流浪者的无根认同与人生叙事

新世纪已降,“弱势群体”、“三农题材”、“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等社会主题不断突出,以“70后”、“80后”为主体的打工者开始成为底层社会追逐梦想的群体,他们和其他层次的打工者共同成为和谐社会建构的一种符号语征,于是,农民工书写成为当下文学领域关注的焦点,“打工文学”、“70后”、“80后”、“90”后文学/诗歌也逐一亮相。很多作家立足于底层生存的现实境况,关注打工者群体在城乡夹缝中的生存境遇,为他们的民生疾苦而呐喊。而“80后”作家更是成为打工文学/打工诗歌中的中流砥柱,欲望、浪漫和理想交织在他们身上,他们一方面抒发现实困境中城乡裂隙下的孤独与困苦,人性异化的无奈和一地鸡毛的生活碎片让我们对底层生活的感慨于动容。另一方面抒发人在旅途的故乡回望,在资本运作、人人逐利的当下,故乡的回忆温暖着异乡流浪者的冰冷和孤寂,浓浓的乡愁、漂泊的痛楚和人在异乡的执着追求在诗意的叙述中开始平淡。打工诗人池沫树就是如此,他的诗呈现着流浪者的人生叙事和底层苦难中坚韧生长的诗意生命,人文主义关怀与悲悯情绪洋溢其中,而作为流浪者的漂泊身份使其对工作属地具有一种无根认同,于是,对故乡的回味成为诗人趋向光明与美的力量的人性呈现。

在人生旅途中,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面临各种存在困境,为了应付这些应接不暇的困境,个体不得不发挥主观能动性去化解存在的困境,可以说,人的活着其实就是一种折磨与痛苦。来自江西的池沫树,其创作无疑与她自身的生存体验和人生阅历有关,江西是经济较为落后的革命老区,许多少年在中学毕业甚至没有读书就到沿海区打工了,池沫树也就从1998年开始到广东打工,沿海与内陆的二级对立以及打工者的卑微生活使他有了丰富的生存体验和经验认同,当这种体验转化为诗歌素材的时候无疑具有一种震撼力,于是,其诗作不仅对打工状态寄予同情与悲悯,更以诗笔揭露艰难生存状态下的被资本和权力异化的现实处境。如《墙》写道:

现在,我面对的是一堵墙

你可以想像:金色的或是灰色的

它有宫殿琉璃折射的光芒

也有平民小巷中的简陋和颓废

一个声音来自黑暗,它说 进去吧

我不知道该翻越那堵墙 摧推毁或是折开

这次面临是否亲自动手,或是

请来工人或机器

于是,我久久站立墙前

一跪下来,我的泪水便开始涌出

上帝啊,请宽容我,请保佑

一个弱小的生命……

一“墙”之隔却是冰火两重天,历史的虚妄、人性的暴力、机器的冷漠挤压着生命,诗人通过诗歌的呼唤呈现当下时代具有痛感的心态,表达了生命宽容和善良的高贵。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苦难与愤怒成为打工诗歌书写的想象性表述方式,池沫树把疼痛、沉闷、挣扎的底层现实感拥抱在怀中,通过存在经验的叙述表达个体面对异化生存的无奈与愤怒, “疼痛”或“苦难”成为诗人拥抱着来自城市打工生活中种种躁动的现实时代心态的来源。正如米兰·昆德拉所指认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存在着对“苦难”的自我崇拜。因此可以说,农民工身上表现出来的苦难、哀怨、仇恨、愤怒,往往是诗人道德想象的代言方式。

来自底层的非主流性草根知识者池沫树根据自身打工体验和共通性的集合经验书写,通过文学叙述关注底层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因为其切实的生存体验和底层经验使其创作有着更深刻的痛楚与辛酸,在真实体验的痛楚牵引下抵达灵魂的内核中。女工是诗人关注的对象之一,因为他们相比男性打工者而言,更是弱势中的弱势:“一位有三个孩子的女工/在东莞泪已流干”(《 适度死亡》),这种悲剧却并不仅仅是个案。《王大婶》呈现出社会最底层小人物的卑微的生活与无奈的命运:

保安凶得很

叫王大婶到另一头去打汤

意思是:你是流水线员工

到那边去

王大婶吃着少之又少的菜

做得事却是又脏又多

诗写到这,其实

王大婶,我不认识

只是写诗时给取了个名

可以肯定,在她的家乡

王大婶

是几个孩子的妈

王大婶为了养活自己的孩子,来到城市打工,却被与她出于同样打工地位的保安的喝斥,这是一种多么惨烈的麻木与不安,《王大婶》以一种赤裸裸的触目惊心的原生态风格呈现在读者面前,字里行间涌动着诗人对底层民众的悲悯气质和人文关怀,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表达出诗歌特有的思想质素和人生的生活细节,真实的还原出打工者的心理变迁、灵魂轨辙以及悲悯情怀。诗人在《女工》中写出了一个在异乡打工的女工的艰难与痛苦:“她是那样安静的睡着/在异乡的城市,在梦中/她又回到了乡村/一点点呼吸,像春风吹过枕巾上的草原/“妈妈,妈妈!”/妈妈没有听见,妈妈在有瓦砾的乡村//她在城市的阴影里挤压/黑暗移上了她青春的脸/她的梦无人所知/机器的轰鸣,流水线上的时间”,女工的青春就消失在“城市”的阴影中,这是通过生命的代价而换取的生命与精神的消耗,唯有在睡梦中回到自己的故乡。阅读到此,那种沉重和苦涩让我感受到乡土中国的底层世界的卑微和挣扎,然而坚韧的希望、顽强的生存以及分享艰难的悲壮与梦想依然顽强地留存于她们内心深处:“在日复一日的低头行走中/干涸了多少泪水,换来了/她多年后的坚强”。 诗歌具有了面对底层独立而真挚的悲悯的人文关怀和忧伤的精神向度。组诗《矿工父亲》也是一组令人动容的佳作,读着这组诗,我不由想起了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厚重如山的父亲为了全家的生存不得不去煤矿打工,面临着的却是痛苦与死亡,意境凝重,格调粗犷。

作者在许多作品中用笔墨和泪水记录和表述打工者对乡土的思念,对打工城市的抗拒和对自身身份的自卑,对外出谋生不易的痛楚与无奈。打工生活中特有的体验与故乡经验使其诗歌具有坚硬的柔软,异乡的痛苦自然也成为打工者回望故土的原动力,《枯枝》、《傍晚》、《南方的困惑》等诗中流浪者的精神旅途与故乡的回忆总是相互呼应!显得沉郁动人。因为本体的朴素情怀与打工者所发生的龃龉和矛盾相当有力地呈现了生存状态的复杂和尴尬,在《南方的困惑》中诗人无疑对后现代化的城市图景充满了一种剥夺人权的控诉:“太多的话,词语都疲惫了。/那些贫乏的甜蜜的形容词/成为现代工业的牺牲品。//还有一些句子,滞留在流水线上。/东莞,整个珠三角/成为一堵破损的墙:/一个缺口所窥见的灯火辉煌。/……/即将结束的一天,谎言在夜晚嘶语。/周日加班加点。所有的血汗/隐藏于贫民巷,下水道;/所有的光荣刻在碑上,喷画在/广告语中。/……/我们,我们的生活/难道仅仅是一种机械的肉体支配?/哦,还有多少,无声的哭诉/还有多少人,没有了故乡”光明与阴暗总是天生的孪生兄弟,所谓金碧辉煌的现代化背后却埋藏了多少打工者的青春、幸福,然而打工者们在被盘剥的几乎一无所有之后,却还不得不每日早上上班高喊:“好!很好!!非常好!!!”这是多么讽刺而辛酸的独白,反讽的意味不言而明。诗人由此感慨出《美丽世界孤独》,面对异化的痛苦打工者没有希望、没有尽头:“我天生就是一个哑巴/我的爱,如何表达?/我生来就要奔走/我的故乡,又在哪?”而话语权的被剥夺使“我” 产生了主体的迷失。作为打工者的诗人对打工者群体的日常生活和底层世界进行细节般的观照,进而在灰阑中叙述打工者卑微的生活经验和人生乞求,以一种独立的民间立场表达草根知识分子对现实存在的经验想像、异化批判和哲理反思。

因此,工作属地的现代化图景和异化观照让打工者在异乡不得不回味故土的快乐,尽管贫穷是故乡的象征方程式,但它曾经赋予了打工者和打工诗人的梦想、快乐与亲情,打工城市的繁荣无法抹杀故乡人性诗意中最美好的意象层次,打工者对打工者的无根认同使其对故乡之根有着更深刻的记忆与怀念,诗人开始通过诗歌的呈现绘画出诗意的故乡。正如文化批评学者威廉斯(RaymondWillians,1921-1988年)所说:“乡村汇合了一切关于自然的生活方式的观念:和平、率真淳朴的品质。城市则汇集了一个建设完善的中心的观念::知识、交通、亮光。强烈的厌恶的联想也同时发展起来:城市是一个充塞噪音、市侩、野心的地方,乡村则是一个满足、落后、无知、局限的处所。”(Raymond williams.The Country and city[M].London:Hogar Press,1973.1.)虽然有点极端,但也反映了现代性进程中的一种真实状态,作为现代化进程当中的城市正以资本加速度积累向前推进,而乡村作为一种乌托邦意识潜流在个体的集体无意识当中。而池沫树特殊的打工身份和诗人身份纠结在一起,所以在诗人身处都市之中,又时时将视域伸展到故园和乡村,其诗有一部分是对乡村记忆的反复呈现,在一个日益物质化的时代抒写乡村记忆并非是一种矫情,而是城市流浪者在无根认同后的一种趣味与良知,所以,池沫树在就专门书写《故乡的云》。在《故乡》中写道:“我的土地也有思乡之苦/我告诉我的童年,要在田埂上放风筝/要在山坡的黄泥路上奔跑,像一个轮子。/……/家人终于聚在了一起/我写下:堂屋,一台旧电视/我写下: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外甥,侄子—/我再写下:眼神聚在了一起/我终于回来了!/然后我折叠翅膀。”在乡土中国,人伦秩序是生存的根基,诗歌作为经验的叙事,总是呈现着对语言和世界的最为直接也最为本源的记忆,而故乡与亲人却是任何一个个体都无法忘却的存在,老人的笑声、咳嗽声、公鸡的叫声、追逐声与童年的嬉戏声和家人的相聚总是如影随形储存在流浪者的记忆深处,那是温馨,那是和谐,那是快乐,那是微笑,是我们对故土与家人最刻骨铭心的思念,正是在这一点上,“诗歌是对人类记忆的表达”(布罗茨基语)。在池沫树的诗歌写作中,无论是对物欲都市的决绝省思甚至批判还是对遥远故乡的温存而悲伤的抒情都是相互观照的。如《山路弯弯》对母亲的艰辛劳作和无私奉献的颂扬:

山路弯弯,炊烟袅袅

我的母亲从对面的山上下来

走在秋后的田野上

田野上有一条河流,还有很多小河

和无数的田埂

它们怀抱着土壤

形成一片宽敞的皮肤

在两山之间,有一个水库

我看到岸上有着黄色的土路

我的童年在那里奔跑过

此刻,我的母亲孤身一人

在田野上,在田野上没有我

也没有放牛娃。我的母亲老了

走路慢了,就像逝去的奶奶

母亲就要走过田野

走向弯曲的黄泥路

走向日落的村庄

自古以来,母亲都是文学创作灵感的源泉,更是文学叙述的核心,作为农村妇女,母亲以她宽广的胸怀抚育和关爱着孩子的成长,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亲人,直到有一天孩子离开了她温暖的怀抱,而她却已经老了,诗人在诗中深情的呼唤和赞颂母亲的人伟大与博爱,是的,故乡与母亲依然是最温暖的归宿。诗人池沫树在一定程度上践行着“诗人的天职是还乡”的责任,而这种还乡的冲动在其身处的东莞的异乡更益显豁,因为打工的艰辛总是对故土的思念构成一种催促。在《一碗米》中,虽然“我”经过多年的奔波已经身处都市,但依然忘不了农民劳作的艰辛,“母亲的皱纹触碰着谷粒/沉默的父亲挥汗如雨”,父母在田地里像牛一样辛勤耕耘,诗人以一种辛酸的笔调抒写着农民的痛苦和内心的不忍,“我的祖父用毛笔字写下:五谷丰登/几个字,贴上谷仓。祖祖辈辈如此/谷仓,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成为/神圣的堡垒。此刻,想起我的胃/——一碗米的沉重!”“一碗米”饱含着祖祖辈辈多少的辛劳与希望,诗人沉重的刻写出生存的困境,在故土遥远时光的唏嘘感叹中直向乡土中国农民历史的深处,遥远的乡村历史经过诗人的放大和观照折射出特有的艰辛影。

池沫树把自然万物、春夏秋冬的性格糅合在诗歌的主体情绪和叙述对象中,写了不少美丽的抒情诗,森林、车站、花鸟虫鱼、江河、春天、月亮、黄昏、女孩、山楂子等宇宙万物成为诗人五光十色的诗歌意象元素。如《旷野或钢琴》写得晶莹剔透而又略带忧伤:“江水,落日浑圆/忘记你,并不能忘记你的歌声//一片薄薄的纸片,紧贴胸口/一个小小的震动,风卷沙扬/皮肤上的盐,和水,一双明眸/秋天的树林攥紧骨头/谁弹奏了一下,风卷沙扬//一双明眸,小径上忧伤的溶汁/哦,马车带走,苹果,山楂树/枯叶蝶,疲惫的农夫//哦,再见,旧时的山坡,灌木丛/河流带走,马车带走—”这是对时间与空间的过去的一首挽歌。人生的变化总是那么稍纵即逝。作者把时间、空间、生活、物质、情绪等以诗性的语言调动起来,以凝炼的诗行呈现出含蓄、朴实、委婉而又千姿百态的优美情感和瞬间感受。于是,诗中的自然万物也成为人格化的爱的心灵烛照,日常生活的喜怒哀乐在诗性追求中则变得更加灵性,容留了年轻人的青春激情与爱情思恋,凸显出哲思的智慧,自然写得清新自然,显露出青年人的纯净与爱的渴求。再如《潮水散去》:“每日,拭去灰尘,开窗望月/每日,我等待你的归来:河流”,与其说是等待河水是一种固定的记忆,毋宁说是对生命中最感动人心的爱的期盼和等待。这一点在《缓慢》中得到例证:“我的姑娘生长在北方/她为一片南方的银杏叶心存感激”。 因此在《我见过最美的词语》中诗人热情的诉说,“我”见过最美的词语就是“爱”,但“爱”的背后却并不是阳光明媚,有的时候更是一种痛苦。作者总有一种感伤的情绪弥漫在诗歌文本中,那就是对爱人的等待,《爱这个词如何写》更是抒发出诗歌主体的忧郁与彷徨,“告诉一个姑娘/请不要来找我/我生病了/落叶伤情。恰如其份。”这种病明显就是一种相思病,但是也许为生活所迫,抒情主人公不得不带着遗憾离开爱的地方,但是对爱与爱人的离别之情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主人公在矛盾之中的两个自我相互辩驳,“告诉我生活的哲学/放弃,遗忘,将时间的药熬好。//慢慢喝,慢慢地老。”通过时间的流逝消除爱情消失的惆怅与痛苦。面对这种矛盾难以割舍的痛苦,诗人在《渐渐》中继续写道:“在恋人的风景中,火车开走了/它是渐渐/……/是心慢慢沉了下来/是痛想要一点点呼吸/是季节,不是雪/是雪的哭泣”。也许诗人一直在打工地流浪,其人生历程中保留的更多是生命的创伤,因此,其诗歌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人生哲理,如《望河》,诗人借助古人的命运来演绎桥上桥下的诗学意义,望河与桥,无疑是历史与人生中的一个对应点,无数个故事在这人生中演绎出了多少悲欢离合和英雄情结,它们就像一个岁月老人,相对而望,缓缓诉说人生的故事,无论“是喜,是悲”。

总之,阅读池沫树的诗歌,我们发现,他早期的诗歌显得比较单薄,在诗味与内蕴方面单一,随着诗艺的熟练和创作的持续,池沫树的诗歌越来越厚重,也由早期的单纯抒发情感转向厚重的民生问题,对生命人权的尊重、对民生进步的企盼、对故土的回味、对爱的思念都成为诗人池沫树关注的终点,因为在那里,人道主义的光芒和人文关怀的温暖总是如同诸神降临般在于每个诗人的灵魂深处。与池沫树的诗歌一样,当下许多打工诗歌都把握了农民工进城后所展现的异质化生存状态和痛苦的精神状态,从而在隐喻层面打开了一扇沟通现实、心灵与诉求的精神之窗。如它们都表达出诗歌特有的思想质素和人生的生活细节,那种艰难、那种痛苦、那种悲哀还有那份坚韧的希望、顽强的生存以及分享艰难的悲壮与豪情直抵人心的深处。这些诗歌以直面生存状态的勇气诉说着打工者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传递自己的工作状态、日常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从而折射出人生、社会、话语和精神的变迁,它可能是喜悦的,也可能是痛苦、孤独的灵魂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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